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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鄉(xiāng)吾情 | 肇興侗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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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興侗寨美如畫。鐘傳坤 攝 (貴州圖片庫發(fā))



或許認識一個地方,就好比與一個人的交往,需要親近,然后慢慢去品讀,經(jīng)時累月,才能真正讀懂它的美。


自1986年,黎平侗族大歌在法國巴黎唱響世界后,肇興侗寨就逐漸成了備受外國游客青睞的地方,旅行者們甚至將其譽為“全球最具誘惑力旅游目的地”之一。


肇興侗寨的名聲卻越來越大,成了黎平縣重點打造的旅游勝地。作為一個有著濃郁民族風情的侗族村寨,據(jù)說每年黃金假期,到這個小鎮(zhèn)旅游的中外游客人數(shù)過萬,許多游人成為肇興的常客,甚至有人拋卻都市繁華,在肇興娶侗族女孩為妻永久定居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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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張慶巍,是在榕江開往黎平的班車上。車行至古榕群,一位身材高大、年輕帥氣的小伙子背著個大背包,扛著一輛山地自行車攔下我們乘坐的這輛大巴,問是否經(jīng)過大利。押車員說經(jīng)過大利路口。他于是放好行李,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來,風塵仆仆的樣子。我懷著一點羨慕、一點欽佩、一點好奇,問他:一個人去大利旅行啊?他說是啊。從聊天中得知,他是天津人,大學期間一次偶然的機會看到了一些拍攝黔東南民族風俗的圖片而被深深迷住了,暗下決心畢業(yè)后一定要深入黔東南,去了解那里的民俗風情。他每年大約花三四個月時間奔走于黔東南各民族地區(qū),只有迫于生計時,他才會回到城市做些營生,賺取下一年的考察費用。很快就到了大利路口,分別時,我們互留了QQ和電話。


后來,他每年來黔東南,都會給我打電話,或在QQ上留言,談他新的收獲或存在的疑問,希望能與我做些探討。說來慚愧,那時我還是一個單純的中學老師,不曾去過大利,不曾去過宰蕩,不曾去過晚寨,外地游客慕名而來的這些當?shù)氐拿褡宕逭?,我都不曾去過,我活動的地點僅限于黎平的老家和我教書的學校,許多關于自己本民族的事,我都一無所知。還是從與張慶巍的聊天中,我才了解了一些侗族的文化;也是從他的研究與探索中我才逐漸感受到了民族文化的巨大魅力,才認識到了原來鄉(xiāng)野農(nóng)村也有著豐富的文化底蘊,才感覺到太多的未知值得我們?nèi)ヌ剿?,比如由侗族與水族語言相近而風俗迥異對民族變遷的探尋。張慶巍不知疲倦地一次次奔向黔東南這塊神秘的土地,去得最多的地方是黎平的肇興、堂安和從江的小黃。他說堂安是他見過最美麗的村莊,他第一次到那里便在那里住了半年之久,后來還與村里一個能歌善舞的侗族姑娘結(jié)為連理,成了堂安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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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終于去了大利、晚寨,也去了堂安,這些村莊的美麗讓我久久不能忘懷,但要提筆,卻總覺勇氣不夠。來去匆匆,我僅僅是遇見了她們的容顏,還沒有了解她們的脾性,她們的思想,她們的文化內(nèi)涵,我怕我草率提筆,會將她們描摹走樣。


而肇興,意外的,她成了我女兒的老家,也就與我有了千絲萬縷、牽扯不斷的聯(lián)系。就像那些逐漸熟悉起來的親人,當我再次走進肇興,看到的已不再是它是否光鮮的外表,而是她帶給我的溫暖與感動。在與肇興親人間的相處中,我也逐漸感受到了這片土地上的民族文化的魅力。


婆婆脊背佝僂,行走很不方便。她每天早早起床,從紀綸走到肇興,在街上的一棵大樹下擺個小攤,賣些繡品,幾十百把元不等,除去本金,掙些零碎錢而已。有時一天能賣幾張,有時幾天也賣不掉一張,她卻長年累月,如一尊塑像般,守著那棵大樹,天黑了再回到紀綸只有她一個人的屋子去。不想看她一個人過得那么冷清,我們勸她到城里跟我一起住,勸得多了,她怕背上不愿幫我照看寶寶的罪名般,才來與我們同住。 可是,寶寶會走路前,她抱不動,寶寶會走路后她又追不上,她太老了,已不能獨立照看寶寶。因而每次住不了多久就吵著要回去。婆婆似乎習慣了那份自在,她喜歡空閑的時候聽侗歌看侗戲,家里有一堆的侗歌侗戲的光碟,她翻來覆去地看,總也看不厭,我們偶爾回家,她就找出最新的或是她最喜歡的那張,反復放著,與我們分享。


婆婆年紀大了,我又要上班,孩子年幼沒人照看,只得求助他家二姐、我孩子的姑媽。愛人說二姐是在行歌坐月的時候,被二姐夫的歌聲打動而看上二姐夫的,當時全家人都反對,因為二姐夫家勢單薄,特別貧窮,但二姐堅定心中所選,奔他而去。在二姐拋下自家繁雜事務,來幫我?guī)Ш⒆拥囊荒甓鄷r間里,每當我早晨醒來,看到二姐對著光亮的窗子,一邊用手機輕輕放著肇興的侗歌,一邊安靜地刺繡,我便信了。那一拉一扯的針線之間,有二姐優(yōu)雅嫵媚的姿態(tài),更有她因侗歌的滋潤而顯得寧靜安詳?shù)拿篮?。看了二姐的刺繡,我仿佛看見了侗家姑娘行歌坐月時的溫柔與嫵媚,也越發(fā)感受到了“珠郎娘美”這個侗族傳說故事永恒的魅力。


飯養(yǎng)身,歌養(yǎng)心。侗歌侗戲不僅于舞臺上表演,它更是深入侗家人生活及心里的精神食糧。遺憾的是,侗戲因電視電影的普及在這個時代沒落了,只留下了空空的戲臺。侗戲曾經(jīng)對侗家人性格的塑造,對侗家人生活的影響有著不可磨滅的痕跡,我也因為對肇興侗寨生活的不斷深入而產(chǎn)生了想要進行探尋與研究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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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有節(jié)日,婆婆就會打電話問我有沒有空回去過節(jié),而在城里幫我?guī)Ш⒆拥亩阋部偸遣幌勇闊┑卮蟀“鼛е⒆于s回去過節(jié)。我知道節(jié)日于他們而言,并不只是圖個熱鬧,更多的是為著人情的聯(lián)絡、情感的交流。侗家人對情誼的看重,侗家人濃濃的情懷也就隨那些大大小小的節(jié)日汩汩流淌而來。


肇興的節(jié)日和民俗活動很多。比如近年舉辦得比較大型的,連中央電視臺都參與錄制播出的谷雨節(jié)、泥人節(jié)、抬官人等。


谷雨節(jié)是二十四節(jié)氣之一,在侗語中叫做“漸茍嫩墮拉”,意為“吃烏米,播稻種”。谷雨節(jié)這天,肇興侗寨會演唱侗族大歌、吃烏米飯、丟卣卣、打花臉等活動。卣卣是肇興人裝糯米飯的竹簍,男孩子會在這一天將自己的卣卣拋給喜歡的女孩子,女孩子則根據(jù)自己的情感在卣卣里面裝上烏米飯,鞋墊花帶等繡品,或是辣椒之類。如裝的是烏米飯,則表明女孩子已心有所屬,但仍舊愿意與男孩子成為相互祝福的好朋友。如裝的是女孩自己的繡品,則表示男孩就是女孩中意的人。如裝的是辣椒則為明確拒絕,不愿交好之意。打花臉是男女老幼全民參與,誰被抹得越黑,則越表明此人隨和,受人歡迎。谷雨節(jié)是肇興全民狂歡的節(jié)日,表達的是肇興人對黃牛耕田勞作的尊重,以及在千百年的生息繁衍中傳統(tǒng)農(nóng)耕文化與婚戀習俗的寓意體現(xiàn)。


泥人節(jié),侗語稱為“多瑪”,即打泥巴仗之意。侗家人以稻作耕種為主,并在稻作下養(yǎng)魚,我們稱為田魚或稻花魚。每年谷子黃尖稻田放水的時節(jié),肇興每戶人家都要捉幾尾魚放到寨腳的魚塘里,待秋收之后的某個良辰吉日,魚塘放水,全寨男女都可下塘捕魚,一邊撈魚一邊打泥巴仗,直到將塘里的魚捉完,入塘的人全變成泥人,然后洗浴,換上盛裝,吹蘆笙跳月,慶祝豐收。


“抬官人”,侗語叫“掂寧蒙”,是肇興侗寨春節(jié)期間最熱鬧的一項全民都能參與的活動?!肮偃恕庇梢粋€聰明伶俐、品貌俊秀的男孩擔當,由幾個人用轎子抬著走街串巷,后面跟著眾多的“隨從”。活動中,“隨從”們盡情耍鬧,與圍觀者互動取樂,每到一個地方,都需要處理一些事務,察民情、斷案或訪親拜友,也常有放鞭炮、吹蘆笙、斟茶迎送。這一民俗活動形式奇特,通過化裝表演,夸張地再現(xiàn)了過去的社會現(xiàn)象和傳說,具有濃厚的戲劇色彩。


每年春節(jié)和愛人帶著孩子回到肇興,除夕夜的晚上也會有蘆笙隊上門來“拜官人”。雖然這與“抬官人”不同,主要是一些青年組成蘆笙隊,到有工作或有出息的人家門上去放鞭炮、吹蘆笙、唱侗歌,表示祝賀,被祝賀之人則封一個紅包,大小隨意,然后用這些錢來開展集體公益活動?!疤Ч偃恕彪m然更偏向于搞怪笑鬧,但我覺得,這未嘗不與 “拜官人”一樣,體現(xiàn)的是肇興人對文明的向往,對知識的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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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肇興侗寨,另一值得了解的文化是肇興的鼓樓和花橋。鼓樓通天,花橋接地。


傳說侗族的祖先最初是在杉樹底下議事的,因為烤火把樹燒了,后來就照著杉木的樣子修起了鼓樓。鼓樓是一個家族聚會議事的地方,也是他們待客娛樂、唱歌傳情的地方,更是他們祭祀敬神的地方。總之,鼓樓是一個家族的中心,一個寨子的中心。


而花橋,又名風雨橋,建于小河溪流之上,配以翹角的屋檐遮風擋雨,長廊板凳供以徜徉憩息,號稱“侗族的藝術櫥窗”,彰顯的是侗家人詩意的生活理念。肇興居于山谷,像一艘大船。從船頭至船尾,有五座鼓樓,五座花橋,五座戲臺,代表的是五個斗,即五個家族,分別被冠名仁、義、禮、智、信。


肇興的鼓樓都不高大,花橋也不是特別美觀。最高的是船尾的仁團鼓樓,13層,高25米。而麒麟山麓下的智團鼓樓為平頂,信團鼓樓立于船頭,而義團、禮團鼓樓則像這艘大船的兩支桅桿。五座鼓樓將肇興侗寨這艘大船裝點得錯落雅致,也給這個處于山谷里的狹長的小鎮(zhèn)增添了靈動之氣。


肇興的五座花橋架于寨中蜿蜒的小溪之上,僅幾步之寬,幾米之長,橋的兩邊都有供人憩息的美人靠,有遮擋風雨的黑瓦屋檐,屋梁上描繪著侗家民俗活動風情畫。農(nóng)閑時節(jié),傍晚時分,常有人坐于橋上的美人靠上,休憩、聊天。這風雨橋便不只是連接著此岸與彼岸的橋梁,它們與周圍的民居渾然一體,是連接著你家和我家的,一個有別于鼓樓群體聚會的,更富于浪漫情調(diào)的休閑場所。


不懂得這些文化以前,眼里只看得見是否高大與華美,肇興的鼓樓與花橋便入不了眼。逐漸懂得了生活,才發(fā)現(xiàn)肇興鼓樓和花橋不只是風景,也不只是建來觀瞻,它與這里的人們的生活緊密相連,它們充滿著侗家人的煙火氣息,印刻著侗家人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它們更能夠讓人體會到侗家人過的實實在在的日子,他們就像飽經(jīng)風霜卻依然精神矍鑠的老人,默默地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講述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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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興的建設越來越好了,路面干凈整潔,有公園,有廣場,有博物館,有通幽的曲徑,也自然地融入了許多外來的旅游文化。就有人生出了憂慮,擔心肇興會被過度開發(fā),總有一日會失去這個小鎮(zhèn)的寧靜與美好。我卻實實在在是在肇興的旅游開發(fā)中越發(fā)感受到這個小鎮(zhèn)的魅力。


某日,與一群文友相聚于肇興,我們在露天擺的桌宴吃飯、喝酒,無拘無束地暢談,席間有人唱起了侗歌,有人唱起了山歌,有人唱著酒令歌,情思借著酒性飛揚,毫無顧忌,特別地暢快。


晚上,我們到一家河邊上的酒吧聊天,因不是節(jié)假日,客人不多,酒吧里很安靜。但我們卻發(fā)現(xiàn)這個酒店的主人很用心,店內(nèi)的裝飾算不上高雅卻很別致,石頭、花朵、草木、書本,似乎隨意地擺放,卻在一隅自成一景。店主人手書了許多小紙條,貼在我們不經(jīng)意就會發(fā)現(xiàn)的地方,那些簡短的語句有的讓人沉思,有的也讓人忍俊不禁,給游客平添了許多樂趣。


第二天早晨,小鎮(zhèn)在一片微光中蘇醒過來,幾聲鳥叫伴著水流,一些農(nóng)人帶著農(nóng)具出門勞作,捶布的聲音也漸漸響起,一天的日常就此開啟。


特別渴望能夠在肇興擇一家小店長久地住下來,一邊感受肇興的日常與瑣碎,一邊書寫內(nèi)心的向往與安寧。我的一些文友就是這樣,攜著一臺手提電腦,離開喧囂的塵世,不遠千里,選擇隱于肇興,敲打一篇文字,書寫一段人生,然后,再帶上滌蕩通透的心靈歸去。


時代在前進,世事也隨著變化。我相信自覺地接受變化總比不知不覺被改變的好。在旅游開發(fā)的進程里,那些別致的小客棧,那些頗有意味的茶館為肇興增添了色彩。而肇興人也在這種旅游開發(fā)的氛圍里更加有意識地培養(yǎng)著子女們的民族情懷。肇興這片土地有許多與我女兒血脈相連的親人,我期盼著他們?nèi)兆釉竭^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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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興可觀可嘆可寫的東西太多了,就像余秋雨說的:“肇興將來值得世界各地的人來看的,是這里的生活結(jié)構(gòu)。它會像桃花源那么的著名。因為它提供了一個生態(tài)標本。肇興讓我們看到了整體意義上的美好原生態(tài)的詩意生活?!?/span>


你對這個地方了解得越多,就會越發(fā)覺得這個地方韻味無窮。一花一草一屋檐都可以構(gòu)成一幅精美的圖畫,在這是漫步,在這里拍照,在這里思考,會給你一種古舊的味道,光陰的味道,自我的味道。而肇興人的淳樸與善良,相信也會給你的人生旅程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愿意陪著女兒在肇興這片土地上慢慢地成長,也渴望能夠再與友人相聚于肇興,于肇興的某間雅致的閣樓品茗、呷酒、話桑麻,看水流叮咚地淌,看時光靜靜地流逝。


文/石慶慧

編輯/趙珊珊

二審/姚曼

三審/ 黃蔚